为什么?
人们徒劳的伸长双臂,苍白的灵魂,无声质问。
冷硬的门扉,和宏伟圣堂,并不予以回应。
它们仍旧唱着神代残留的诗,世世代代的沉眠。
绝望的气息在逐渐漫延,少年看见大船上的那些人的眼泪。
大船的龙骨吱嘎作响。
拼接起的木板早在神弃之地彻底坍塌的时候就开始晃动开裂,现在也不过是以漂浮和风的魔术维持着原本完整的形态悬停在空中。
最前方的人看起来,是个非常年轻的女孩,那张脸是似乎至死也没能长大一般的青稚。
她在哭,哭的很难看,泪水糊了满脸。咬着嘴唇,拼命的维持着漂浮术的施展。
「别哭啦。」少年动作很轻的,为她擦去脸上的泪和残留的雨,将她深棕的头发整齐的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可神早已在更高的维度沉睡,他不会再理会自己留在人代的孩子们了。」女孩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颓丧的自暴自弃。
「不是那么回事哦。」立夏摇摇头,他回想着什么,笑了起来,「神非常温柔。」
不论是提亚马特,还是艾蕾,或者是伊什塔尔,又或者奥丁……他们都有着特有的,温和的一面。
苏美尔原初的母神提亚马特,对人类的少年说,请不要再爱我。
人类深爱着她,人类远离了她。
如果不爱,是不是就永远不会分离。
埃列什基伽勒,冥界有且唯一仅有的花。
那一天,金发红眸的女神坐在开满冥界的花中,与天之女主人相互依偎,迎来与人代诀别的那一瞬间。
她爱着人类,认为神的存在对于人类来说是必要的。
只要神还存在着,人类就可以把对于自然灾害及亲人的逝去的不满和命运的不公强加于神。如果这样,是不是就可以活的更轻松?
爱着珠宝的女神伊什塔尔,赶走魔兽,强行徵收贡品,面对金钱意外坦诚。
持美行凶的神女,驾驭天舟马安娜,在乌鲁克的上空横行狂飙。
「神明非常温柔。」立夏笑了起来,「所以,不要放弃啊。」
他摸了摸女孩的发顶,余光远眺。
「立夏。」橘子色发的少女看着他的背影,嗓音蓦然低沉,金色的眼眸在不含笑意时,略显阴戾,她沉着脸色道:「你要……离开了吗?」
「立花。」立夏转头,向她笑着颔首:「已经是时候,应该说『再见』啦。」
「你要去哪里?」她问。
「去很远的地方。」少年回答。
「很远是多远?」立花固执的追问。
「世界之内,时间之外。」立夏笑得非常温柔。
少女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再开口,嗓音喑哑:「那,还能不能再遇到你?」
立夏摇了摇头,非常耐心的看着她:「立花,你和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少女陡然爆出怒吼,风狂乱的吹着,她向一只被激怒的狮子。
对此,立夏并不感到意外。
一方面的原因,是他早已通过『眼睛』看见,另一方面,则是英灵们的道别,和梅林说的话。
藤丸立花是个聪明的女孩。
她只是偶尔不想让自己那么聪明和敏锐,只有这样才可以不用去面对一些残酷的东西,但是,这却绝不意味着逃避。
少年的眸光非常清亮,他看着立花明亮的发色,像是看到了自己的理想。
「立花花和我是不一样的。」他又一次的,重复了这一点。
少女固执的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我大概能够猜到,第三重的审判究竟是什么。」
此时的路西法,坐在天之殿堂高高的塔尖上,羽翼微动,目光很远。
他一直留意着人类御主们的交谈,却没有出声,只是很安静的看着无垠的星海,及光芒落错里愈发素白高洁的圣堂。
他始终没有宣判第三重审判的到来,因为他在等待着,两位人类的御主所给予出的抉择。
『神弃之地』如果想要作为一个真实的时空而存在,就要遵循生命所拥有的自然规律,鲜活的生命,註定的死亡。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除了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它们永恒的存在过。
生命的诞生和死亡,都是自然的规律和法则。
要有自然人和灵魂无垢的义人。
藤丸立花,和藤丸立夏。
曾经的神弃之地没有真正活着的生命,也不存在死亡。
活跃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都是神代向人代变迁时产生的错误和遗漏,是没有去往天之圣堂的灵魂的具现化。但是,现在有了。
要有鲜活的生命。
是藤丸立花、藤丸立夏,和玛修·基列莱特。
也要有自然人的死亡,这是身为人造人的玛修无法做到的事。当然,就算她是『合格』的,立花和立夏也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控制住她的行动,他们对这位人造人少女的热爱,是同样的心情。
想让她看一看,真正的晴天。
想让她拥有更多的东西,拥有更好的人生。
路西法在尖塔的顶上垂首而笑,他羽翼流转的光重归漆黑,与天之殿堂对素白的有着格格不入的污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