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宵上前观察了一下，道：“这是装备车的痕迹。”


    “他们这么频繁地进山去干什么，”方绍顺着土路向南眺望着，同时感受到地面传来一阵微微的颤抖，“来了。”


    不一会儿，便有一辆装备车自岔路口的另一条路上自北向南而来，驶入四人的眼帘。


    几人躲进农田里弃用的蔬菜大棚里，看着装备车开上进山的那条路，轧着那些原本就存在的印子，逐渐远离了视线。


    远远地，方绍就闻到了一股莫名的味道，从装备车上散发出来，有点像医院的消毒水。


    被浓烈的消毒水味掩盖在底下的，是一股淡淡的腐臭。


    这个奇怪的现象让方绍产生了兴趣，他把背包放下来，撩起蔬菜大门门口的塑料布，回头道：“我去看看，你们在这等着，不要乱动。”


    说完把停在林宵肩上的那只空之精灵拽了下来，抄在手中，不等他们反应，便追了出去。


    这土路不好走，装备车行驶得很慢，车尾安装着两个备用轮胎，方绍轻手轻脚地跳到备用轮胎上，抓住了车顶的栏杆，猫着腰，从车尾那一方窄小的窗口中向车内望去。


    车里除了司机，就只有两个活人，看到这些人的模样，方绍微微吃了一惊。


    他们穿着清一色的白色防护服，戴着无纺布制成的医用防护帽，手上套着橡胶手套，嘴上戴着口罩，还在口罩外加了一层透明的塑料防护罩。


    这辆车卸下了所有的座子，空出一片宽敞的空间，在这空间里，摆满了一排排灰色的尼龙布袋。


    装备车顺着这条路行了二十多分钟，一侧逐渐耸立起山峰，入目的青色连绵数千里不绝。路过一处地方，路边斜斜竖立着一座椭圆形的石板，上面用坚劲的笔画刻画着“云雾山”三个字。


    应该就是这第一座山的名字了，石板之后又行驶了两三公里，装备车没有再继续深入下去，而是在路边停了下来。


    这个地方一侧是山峰，另一侧，也就是装备车停下的地方，是一片空地，大约四五十平米的面积，寸草不生，中间有一个很大的深坑。


    这并非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为清理出来的，土地上留下了明显的泥土翻动的痕迹，而且十分新鲜，应该是不久之前才刚刚动过。


    装备车停下的瞬间，方绍就翻身而起，跳上了一棵高大的松树，透过枝叶观察着他们的动作。


    那两个全副武装的人下了车，先是前前后后看了一圈，显得非常警惕。然后把装备车的侧门打开，开始往下搬运那些尼龙布袋。


    方绍数了数，一共有十二个尼龙布袋，里面装的东西呈圆柱状，看起来很沉，需要两个人才能搬动。


    这里面装的什么稍微思考一下就能猜出来，方绍继续观望，那两个人用了十分钟把十二个袋子全部搬下来，然后一言不发、默契十足地把这些袋子一个个扔进了深坑里。


    他们拿出火纸，用打火机点燃了，扔了进去。


    几秒后，深坑便燃起了熊熊烈火，同时还升腾起了丝丝缕缕的白色烟雾，火光直冲云霄，与天空中火红的晚霞几乎融为一体。


    他们的动作从始至终都十分熟练，仿佛已经做过多次了，做完这些事后，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站在路边，看着燃烧的烈火，眼神惆怅，又有些恐惧。


    他们一直都很沉默，这时终于开口说了几句：“这是第几批了？”


    “谁知道……数不清了，再这样下去，这个坑早晚会被填满。”


    意味不明的几句话说完，他们就又沉默了。在空气变得沉重而压抑之前，他们终于重新上了车，顺着原路返回。


    见他们走远了，方绍跳了下来，走到依然在燃烧的深坑旁边，向下看了一眼。


    袅袅的白烟中，尼龙布已经被烧得卷曲，变成了白色的胶质，而里面的东西也早已露了出来，虽然烧得面目全非，但还是能从那些焦黑的颜色中辨识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这些袋子里装的是人，或者说是尸体。


    这两个人是来烧尸体的。


    而且烧了不止一次，在这些新的燃烧物之下，已经铺了厚厚一层的焦炭般的物质，坑底和四壁的泥土都被熏成了黑色，空气中更是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无论哪里都会死人，但无论死的是平民还是军人，这种集中起来一把火烧了的做法都有失偏颇。


    联合军政有规定，除了那些死在战场上、无法被找回的尸体以外，军人牺牲后都会被安葬在林园，没有任何仪式，草草埋葬罢了，但在这末世，有一个安身的位置，就已经算是最高规格的待遇了。


    平民则会在基地的火葬场火化之后，由各自的家人自行安排。地下战壕中也有开辟墓地，但寸土寸金，十分金贵，平民多数会直接将骨灰盒留在家里，或托认识的军人朋友带到地面上找个地方下葬。


    像眼前这种简单粗暴的尸体处理方式，实在有些不合体统，更何况火光还容易吸引异构生物的注意力，虽简便，却不安全。


    但也有一种情况，是例外。


    传染病。


    如果这些人都是因传染病而死的，那就别管什么规定体统习惯礼仪了，尽快处理掉才是正道。


    这些尸体被烧成这样，已经无法查看了，自然也不知道他们得的究竟是什么病，这本应该跟他们无关，但方绍想到了那片具有传染性的黑森林，预感到这其中的丝丝关联，觉得不能就这么无视。


    他看了看装备车离开的方向，把一直在他手里挣扎的空之精灵提溜到眼前，捏住它的两个翅膀，跟它说起话来：“喂，帮我个忙。”


    空之精灵耷拉着两条细细的手臂，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如果它有表情，那一定一脸委屈。


    然后它挥舞起了两条手臂，似乎在龙飞凤舞地比划些什么，方绍的眉毛则越挑越高，同时提高了些语调，透出点威胁的意味：“什么，条件？你居然跟我提条件？”


    它继续挥舞手臂，这次连头和两条腿也一起摇晃起来，似乎是在据理力争。


    方绍却摇摇头道：“不行，只有他不行。”


    空之精灵在他手里荡来荡去，全身都在用力，似乎是在撒泼打滚。


    方绍：“别跟我来这套，你知道灾厄吧，信不信我把你翅膀揪下来。”


    一个大人型生物和一个小人型生物在路边拉扯了好几分钟，才终于敲定了条件，方绍指了指装备车离开的方向，松开了手，空之精灵扑扇了两下翅膀，晃晃悠悠地追了上去。


    方绍则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同伴们藏身的蔬菜大棚，撩开门口的塑料皮，几道目光立刻便投到他的身上。


    林宵道：“你终于回来了，不久前那辆车经过这里，好像是原路返回了，你看到了什么？”


    方绍把所见所闻说了一遍，最后道：“黑森林有传染性，这里就闹起了传染病，这么巧合，我不相信这里面没有任何关系。”


    林宵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你想让我们去调查一下？”


    “嗯，”方绍道，“这个基地的人说不定见过她，你们三个不是有身份证明吗，去基地看看，能借宿一晚最好，就算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也可以顺便补充点物资什么的。”


    “我想知道更多权能的情报，权能是如何发动的，是需要触碰，还是像灾厄一样只要看一眼就行，尽可能详细。”


    林宵看了眼路面上的车辙：“基地都是在很隐蔽的地方，到了附近他们肯定会清理痕迹，不容易找到。”


    就因为联合军政在休整地下战壕的时候，把入口设在了各种意想不到的犄角旮旯里，所以过去虽然也有基地被完全变异种一锅端的消息，但总归属于少数。


    方绍道：“这个好办，我让那只喜欢你的空之精灵去探路了，你们走到一半就能碰上它，让它带你们去。”


    林宵震惊道：“啊这，还能这样吗？”


    方绍哼了一声：“这些空之精灵一个个高傲得很，让它们帮个忙可费劲了，我连哄带吓，居然还跟我谈条件。”


    “什么条件？”林宵心里觉得不是太妙。


    “我答应他，只要它帮我这个忙，就把你送给它。”


    林宵噎了一下，指着自己，大惊失色：“我成礼物了？！”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就牺牲一下自己吧。”方绍居然破天荒地开起了玩笑，之所以确定他是在开玩笑，是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扯出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总体来说还是张面无表情的脸。


    顶着这张脸开这种玩笑，属实有些吓人。


    说完便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快去吧，进山的这条路上有块石板，上面写着‘云雾山’三个字，事情办完了，我们就在那里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