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去倒了一杯水,来到廖荣光病床前坐下,看着周围各种运作的医疗仪器,和姥爷身上插得大大小小的管子,看着看着,仿佛有一只大手攥住她的胃一样难受。
她俯身,小心翼翼的趴在病床边上,将额头贴着姥爷的身体,试图汲取一丝丝温度。
病房中寂静极了,只有仪器滴滴答答的声响,有些快,又有些慢,叫得人心里不舒服。
忽然间,有一只手轻缓的抚上了她的发顶。
谭孤鸿一愣,抬起头轻声唤道:
「姥爷?」
只见昏迷多时的廖荣光睁开的双眼,正慈爱的望着她。
「姥爷,你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我去叫医生?」
「不用了,我身上不疼了,鸿鸿,你陪姥爷说说话。」
谭孤鸿心中一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廖荣光笑了笑,慢慢开口,证实了她的猜测:
「我终于要去见你姥姥了,也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了,她还能不能认出我这个糟老头子了。当然,还有你大舅,你妈妈,和我当年的那些战友......这样想一想,其实也很好。我本来一辈子都不信轮回,不信鬼神,到头来就信这一次吧......」
谭孤鸿的眼眶一酸,她无措道:
「姥爷,您别这么说......」
廖荣光摇了摇头:「傻孩子,别难过,人都会有这一天的。姥爷多少次从生死边挣扎过来,活了这么多年,已经够本了。要说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再看着鸿鸿继续长大了。」
谭孤鸿握着他的手,哽咽着笑道:
「姥爷,我已经长大了。」
「谁说的?明明还像小时候一样脾气那么倔,那么犟。」
「那还不是随了您。」
「是啊,你的脾气随了我。可随我有好,也有不好,姥爷吃过的那些苦,那些痛,可不希望鸿鸿再吃一遍。」
廖荣光嘆了口气,温柔的摸着外孙女的脸,笑着问,
「鸿鸿这回从新加坡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姥爷了?」
谭孤鸿顿了顿,垂下眼眸:
「什么也瞒不过您的眼睛。」
「告诉姥爷吧,姥爷不会说出去的。」
谭孤鸿沉默了半晌,俯身趴在了病床边,轻声道:
「姥爷,我喜欢上一个人。」
「是吗?」廖荣光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并没有意外,「看来鸿鸿真的是长大了,他是个什么样的小伙子啊?」
「他......他不是中国人,他不是好人,甚至我也不知道他还是不是个活人。可我,偏偏就这么鬼迷心窍的喜欢了他。」
谭孤鸿自嘲的笑了笑,「姥爷,我是不是不是一个好孩子?」
也许她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坏孩子,自大狂傲唯我独尊,我行我素争强好胜,条条框框也压不住骨子里的不羁叛逆,稍不留神就被诱惑坠入无底深渊,从此万劫不复永不翻身。
「谁说的?我们鸿鸿一直都是好孩子。」廖荣光慈爱的宽容着她,「就算是坏孩子也没什么关系,谁规定你必须是一个好孩子了?姥爷说过,只要你开心,只要你快乐,你做什么姥爷都支持。」
「鸿鸿,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姥爷永远不会怪你。」
这是廖荣光对谭孤鸿说的最后一句话。
之后他再次陷入昏迷,仪表上的数据开始报警,医生紧急赶来抢救,可终究没能从死神手中夺回他。
凌晨五点半,天色微微亮的时候,廖荣光停止了呼吸。
这个共和国最英勇的战士,谭孤鸿最好的姥爷,这世上最疼最疼她的人,再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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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世界尽头(4)
有人说,人生这一世,其实就是在寻找那些人可以来参加你葬礼的一场面试。
谭孤鸿虽然幼时丧父丧母,但懂事之后亲身经历至亲生离死别,这还是第一次。
于是便有一种不真实感,悲伤痛苦都是空落落的。
其实细想来,廖荣光将至九十岁高寿,走时也没有缠绵病榻受太多苦楚,该算是喜丧,似乎只是北上会晤老友,就这样安然留在他乡,长睡不醒了。
但世上总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
出殡那天,在人来人往的礼宾告别厅,她路过门前堆放的花圈,看见上面写了一副輓联:
百年三万日,一别几千秋。
很寻常的悼词,可她站在那里,突然泪如雨下。
她想着,姥爷就这样再也回不来了。
少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晚年丧女。他这一辈子,太苦太苦了。但是命运从来没有打垮他笔直的嵴樑,他也从来没有向命运低头屈服过。
他是谭孤鸿成长路上最重要的长辈,最重要的导师,最重要的榜样。她自幼的理想不是嫁给这样的人,而是成为这样的人啊!
可惜兜兜转转这许多年,只学了形似神不似,把喜怒哀乐敛藏于心,七情六慾不动声色,便以为是坚强。
可廖荣光却不是这样,他就像是山,他就像是海,他就像是...胡杨一样,那样挺拔的矗立在戈壁滩上,生时千年不死,死后千年不倒,倒后千年不朽。
前来参加遗体告别仪式的宾客有很多,包括千里迢迢从新加坡赶来奔丧的霍思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