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少女惶惑着睁大的双眼,澄明的金色里,映着魔物丑恶狰狞的脸。
「别怕。」少年低声道,他看过去的目光里,有着深信和笃定。
极度危险的此时此刻,人群里蓦然生出低笑。
立花呆呆的看着眼前的那一幕――
恶魔的利爪距离少年绀蓝的眼眸,仅有丝毫的距离,在这近在咫尺的距离之下,轰然碎裂,热血四溅,刀光闪烁。
无数漆黑之影在之中走出,他们的面容隐匿在骷髅的假面之下,身形各异,声音不一。
她是百貌的哈桑,是千人千面里的人世间,是你或者我,她是众生。
人类史的幻象,人类对英灵的幻想,现在都已成为真实。
他们切切实实的,来到了人们的身边。
这一次,那些或高或矮的人影主动暴露于人前,形态各异的身影,在唇舌间,挤出同一的音色。
低沉且略带喑哑的,女性的声音。
「――我等为群亦为个,为个亦为群。」
百貌之人,手握利刃。
秘影攒动,生杀屠戮。
比眨眼更快的速度,赤红喷溅之间,群鸟坠落。
它们重归飞舞的羽毛,在维持行动的力量消耗殆尽之时重归灵子,流离消散。
静谧之毒逶迤弥散,身形娇好的少女不动声色的接近着,她亲吻了栖枝。
少女美好而柔软的躯体,巨鸟冷硬的喙和利齿,柔软与坚硬相贴合之时,最为缠绵的毒如若附骨之蛆缠绕其上。
巨鸟彻底从苍穹坠落,过重的身躯从最初的优势,成为了它的拖累。
可它的爪牙还在,在摔落之时,对大地进行了最后一次的重踏。
「糟糕了……!」立夏在船上一个趔趄。
「向上!!」立花的反应远比他更快,只见少女冲上甲板边缘,俯身而望,头也不回的吼道:「快!全力加速,现在还来得及!」
风的狂吼,人声的吟唱。
距离立夏不远的地方,一个女孩死死拄着手中长杖,圣木的木杖尖端光轮吞吐。
她双臂布满魔术回路亮起的光纹,藉由圣木的加持,反哺着大船上的魔纹,令船身在漂浮的魔术中愈发轻盈。
苍青色的风流滚动,将仿佛无重量一般的船吹向更高的天空。
栖枝发出最后一声龙吟般的嘶吼,金瞳耀目,只剩悲怨的愤恨,庞大的身躯轰然坍塌。
在憎恨里,灭世涛洪不断翻涌,席捲世界的大水隆隆下,大地彻底破碎。
爆震的开裂声,如支撑着这个世界的嵴樑的,最后的山脉,在栖枝的践踏里断裂成尘。
气浪直冲而上,甚至能看得到清晰的,一圈圈开漾的气潮浪卷。
「――休想。」
「本王可是很忙的啊。」略冷的声音低斥,古苏美尔的王者冷目凝视,「那么,全炮门,解锁!」
昔日的古老国度于此重现,金色的墙壁,被护佑的王宫,阶梯的祭坛,隐有长袍的祭司向神女祈祷。
泥板记录的智慧,王印几番沉浮的传说,长长的防线,士兵在城墙上激昂的意志和吶喊迸溅出骨子里的热血。
贤明的最古之王,从辉舟上走下。
他重归人间,与巴比伦的王座共朽同生。
王城重落,尘埃飞扬。
开裂的大地上最深的沟壑,硬生生被乌鲁克所填补,栖枝在过重的荣光里被镇压,于金色里燃烧,叫声悽厉。
残余的魔物四散而逃,沖向天空。
「举起弓箭,本王允许!」吉尔伽美什王振臂一挥,得来无数响应,长矛林立,炮口狰狞。
「吉尔伽美什王――!!」少年在远天上,向着王的背影嘶吼。
这样的情况,似乎曾经也发生过……不止一次。
「怎么?」贤明的王,似笑非笑的呵斥:「你的意思是认为本王不行了?乌鲁克无法抵御这一切了吗?」
「……不。」人类的少年,一如既往的献上了那一句回应。
「――乌鲁克仍存于此!」
「记住你的话。」王头上白色的飘带猎猎。
王没有回头,可立夏听到了,来自于他的,很低很缓的笑声,有一种近乎宽泛的温和感。
「以至高之财,展现吾等乌鲁克的防卫!」苏美尔的王于王座走下,来到人间,「渗透大地的乃是吾等决意!王之号炮(mmmu dingir)!」
幻想崩坏。
无数人类史上宝具的原典,在铺天盖地的投掷中炸裂。
以此一击,博得时间。
济世的大船,载着灵魂与鲜活的生命高飞远去,直至远离,直至拉开足够的距离。
爆鸣不绝于耳,整片大地的坍塌,始终还是影响了天上的船。
立夏听着耳边土地下陷的巨震,及被巨震声掩盖住的,船体吱嘎作响的声音。
从这一刻开始,此方天空将不再是天空,大地不再是大地。
世界重新归为太空,星光浮动,明耀万古。
神弃之地,消失了。
他们正式踏上通向神之御座的通途。
少年尽量平衡着自己的身体,挪到小女孩的身边,和她一起握住了圣木的长杖。
「坚持住呀。」他在残余的遥远轰鸣里挤出笑容,血液顺着耳蜗流出,沿着下颌的曲线滴滴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