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气泡凝结出的样子像小狗、像马驹、像猿猴,像背生膜翼的蜥蜴,在漆黑的海底凝着细碎微光,迷茫地流淌。
自然以沉默缅怀。
我们都是历史的尘埃。
「未亡的亡者在红海下沉睡。」少年目光向着远方,「或许还会醒来,或许一直这么沉睡下去。」
「或许还想醒来,或许再也不想。」
他放弃了吗?没有放弃吗?
继续坚持?还是遗忘?
红海之渊,万世沉沦。
立花只觉得喉咙一片干哑滞涩,鼻腔滚烫。
「你大概……是对的。」少女垂下头,看着像霜打了一般,没什么精神。
立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一下,两下……啪!
立花瞪了立夏一眼,拍开了他的手,扑上去挠他的痒痒肉。
日轮将天光拉的极长。
尼罗河域熙熙攘攘的人流攒动,他们抱着瓦罐,提着食物和用以祭祀的事物。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热烈明亮的笑容,这就是埃及,一个被太阳庇佑的国度。
泛滥节呀。
孔雀绿的松石,绸缎和黄金,冰里萃出的蓝。
亚麻布的白,和石头里研磨出的赤红颜彩。
围绕火焰起舞的漂亮姑娘,祭文咒唱焚天。
法老端坐高台,被臣民围绕,氛围热烈如火。
拉美西斯二世在畅言欢笑,小孩子们顶着陶土的罐子,在高台之下仰头,将他的王座团团围起。
奥兹曼迪亚斯掌心绽放的光亮,逗的孩子们欢呼雀跃。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之外,鎏金的眼眸熔炼对治世的感情。
那些炽热纷杂,如若太阳的目光,落在立花和立夏的身上。
少年和少女为了能融入埃及的氛围,混入尼罗河大祭,特意穿上了埃及的服饰。
亚麻的白布服饰,脖颈间贴着肌肤的黄金饰物,青金石的廖蓝,深邃且广阔。
他目光清澈如水,在树荫下放松欢笑。
橘子色发的少女笑声清脆如朗月,学着埃及人的样子,捡起从尼罗河冲来的湿润泥壤,仍在身边的人的身上。
立花和立夏笑闹,拿泥巴『啪啪』砸在他身上。
玛修偷偷从背后偷袭,把手上的泥土涂抹在金色眼眸的少女的脸颊上。
白皙的肌肤涂抹着泥土的褐色,一道一道,却奇异得没有任何污秽感,反而衬托的无比圣洁纯粹。
他们是太阳,和天空。
「原来如此,是异乡人啊。」王座上的法老收回目光,他笑声爽朗,豪情万丈。
埃及的一切,自然是最好的。
那一边的人群之外,立夏『氪哈哈』地笑着,沾了一手的泥巴糊在立花的胳膊上。
「祭师。」奥兹曼迪亚斯紧握神权的蓝金权杖,仰天高喝。
白袍的祭师深深垂首,他额带蛇纹金饰,垂下深蓝的水滴状坠吊坠,折射灿金的阳光。
至神之王与神的使者错身而过,话音浅浅:「摩西对余说――再见,奥兹曼。」
年迈的祭师豁然睁大双眼。
他到底,都问了什么傻瓜问题……问法老,那是不是美丽的梦,问摩西大人说过的话。
而与他错身而过的法老,站立在高台边缘,注视他的子民和上下埃及。
祭师看着他披风猎猎的背影,以及随风而来的,未完的话――
「再见,埃及。」
「再见,希伯来。」
祭师身形佝偻,嵴背不再笔挺,握着短杖的手掌在颤抖。
直至此时,祭师才意识到,为何法老说『再等等,再等等』。
与过去的每一年都不同,他不是真的在等待,也不是在期待摩西的回归埃及和放弃希伯来。
奥兹曼迪亚斯只是最后一次等他,所以用尽所能拖长的祭典前的时间。
这不是等待,而是缅怀,法老以这种方式纪念失去的友人。
摩西不在,空留十诫。
至神之王从不随便做梦,但凡梦里所看见的,一定是预示或者现实。
梦里的摩西还是少年。
白白软软的发尾在流风里一甩一甩,跑起来不管不顾的背影没有半点拖沓,声音清悦飒朗,如朗月脉动。
双足赤裸地踩在红海的海水上,仿若没有半点重量。
大步大步的向前奔跑,跨越红海,留下一汪海洋上漂浮的光,足后不远的地方跟着小小的光所凝结成的,长着角的马。
笑声清脆,意气风发。
不通悲怨,不理繁杂。
他声音带笑,一声声的说了『再见』。
从梦里醒来后,奥兹曼迪亚斯就意识到,余生的几年里,大概是再没有机会见到这位友人了。
下一次,明年……法老说出口的就不再是『再等等』,而是『你来了,余圣人一样的兄弟,余最亲爱的友人』。
就像是,妮菲塔丽。
「你来了,太阳为之闪耀的,余的妮菲塔丽。」奥兹曼迪亚斯在阳光暴晒的高台上沉声而笑,身后空无一人。
法老一步一步,走下王座高台,高展双臂,迎接子民的欢呼。
至神之王降临人间,带来治世,施与恩泽。
埃及人唱着赞美和爱戴,奏起献给太阳神的鼓乐。
「我等虔诚敬仰的太阳神拉,尼罗河水穿过他那柔顺的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