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哦。」他笑着拒绝了贝尔芬格,眼底的碧蓝依旧平和,毫无敌意。
贝尔芬格学着立夏的尾音,说道:「为什么哦?」
「因为,如果一旦过去的话……我大概就没办法回来了吧?」立夏想了想,继而又补充道:「不,不是大概,而是『一定』。」
在他透蓝如清水的眼底,贝尔芬格看到了自己。
于是,他的目光开始飘忽。
「别移开目光。」少年仰头,看向王座上的魔物,语气难得强硬,「看着我。」
贝尔芬格乱飘的视线,顿时僵住了。
「当然啦,那也并不是完全的原因。」立夏看着魔物僵在王座上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目光带上笑意,「很可笑吧?虽然摆出了这么坚定的姿态,实际上却心动的不得了。」
「我不能够扔下立花,将所有的责任都压在她和医生身上,也不能捨弃现世的朋友。」少年顿了顿,「况且……」
「嗯?」贝尔芬格的目光闪了闪。
「接下来我将要说的,您一定要认真听,不要突然间昏睡过去啦。这是……只说给你听的话。」少年垂下眼睫,半敛起那池清澈的湖泊。
「好,我在听。」魔物认真的点点头。
他一直听着,这位人类少年所有的声音。
呼吸,心跳。
脉络间,血液的流动。
[我在听。]
贝尔芬格在听着少年的一切。
这其中,自然也包含了立夏所说的,所有的话。
魔物在看着他。
唇角微扬,及带笑的眉眼弯弯,来自原罪的,非常柔软的神色。
「对不起。我很抱歉……没能早点察觉到,你对于这个不断扭曲着的时间的质疑。」面对他的柔软,少年向他道歉。
「这只是现实,是正在发生的事。」魔物说话时,语速温吞,「这不是你的错,我人类的小孩子。」
「并且,可以说这一切的错误,我是源头。」他想了想,说道:「如果我不在,那这里,一定是正常的不列颠。」
「如果是那样……这里会有你所喜爱的,那位光辉璀璨的人王。」魔物向立夏描述,「会有善良的谎言和美丽的异族,带着圆桌来到这里的公主殿下。」
「而现在,这里什么也没有。」魔物低垂下头颅,将毛绒绒的发顶对着立夏。
「你要面对这空荡荡的,空无一人的宫殿。这里有的,只是坐在人王宝座上,披着亚瑟王外衣的伪物。」
魔物垂下头的那一刻,星之王冠,从他头顶掉落。
那和圣剑一样,也是属于亚瑟王的荣光。
非常,沉重的荣光。
这时,立夏探出手,接住下坠的王冠。
他将那顶灿金的王冠,捧在手心上。
「……就算这个特异点是扭曲的,註定会被遗忘的。」
他双手拖起荣耀的冠冕,直至胸前。
对身形颓废的魔物,说出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感受。
「但是,我始终认为,这一切正在发生的,全都是真实。」他想了想,否定道:「所有,都不是虚假。」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魔物语气较轻,对立夏的说辞有些不以为意。
「是的。」立夏将王冠交託,举至贝尔芬格的眼前。
见魔物没有任何动作,他也并不着急,而是就维持着这个动作,去诉说出自己眼中的风景。
他和贝尔芬格眼里所看到的,不一样的东西。
「卡美洛的子民们,都真心敬爱着他们的王。」立夏告诉贝尔芬格,「还记得吗?我那一天我回来的很晚,殿内一片漆黑,没有点燃哪怕一根蜡烛。而你的眼睛迎着月色,是唯一的光。」
「是,我记得。」不过,贝尔芬格说出来的却是另一件事,「那天,我令石中剑断裂。」
「是那样没错。」立夏歪歪头,「但是,不列颠人民因为王的胜利,彻夜庆祝。」
不断扬舞的,细碎的花。
面包和小麦的馨香,夏日草叶带着露水。
隐隐能听到夜风里,有麦酒酒杯碰撞的声音,人们在畅饮欢笑。
「那些喜悦和微笑,都是真的。」立夏反问道:「不是吗?」
「不被记住,註定会遗忘……这些都没有关系。」少年的笑容如此敞亮干净。
不畏惧风,不畏惧雨。
「我们在这里相遇,与生活在不列颠的一切短暂结缘,所产生的情绪,来自他人的关照与笑容,都是真正存在的。」他笑容和着阳光,非常安闲,「多去看一看笑容吧,我的王。」
「……我从来没有注意过。」魔物的目光有些恍惚,怅然若失。
「这就是,你眼中的世界吗?」贝尔芬格问,却并不等待人类少年的回答。
「为了那些笑容,即使被遗忘也没有关系?」
「因为……」
少年嚅嗫半晌,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他的脸颊因夏日酷热和羞赧,爬上薄红。
最后,魔物在一声嘆息里,听到他的坚定不移――
「我会记住。」
「我想起了一件事,似乎是在很久之前……我在沉眠的间隙里醒来。」他回忆着,明明不怎么清晰,却印象深刻的声音:「我听到,来自地狱之上,一个人类说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