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他的心上人啊,是一个活得……像水一样明白的人。
富江步伐缓缓,从云间,迈向少年的身边。
「……对不起。」立夏看着他,嗓音里透着喑哑。
「为什么是对不起?」富江直白的问了出来。
「我一直认为,一个人没有任何责任或是义务去做过去的那个自己。哪怕那个『过去』距离现在,仅有一天。」少年这么说道:「无需抱有任何怀疑,只有自己,才拥有改变自我的权利。」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说法,当一个灵魂从死亡迎来新生后,却又必须对伤害过自己的人以笑脸与包容相迎。」溪水一样清冽的眼眸被炽热点燃。
他似乎在说富江,又似乎将枪矛一般尖锐的言辞遥遥指向隔了一世的宿怨。
「……果然,你与别人是不同的。」青年模样的富江,神色轻松,笑得畅快。
他眼尾下的肌肤泛着微红被风拂过,与少年时期的模样比起来多了成熟的魅力。
富江想到了,他与藤丸立夏初见时的事情。
那还是第一次有人拒绝他。
『爱』
从最开始,他的生活里就充斥着这个字眼。
那么,『爱』究竟是什么?又由什么成分构成?
根据长久的,一直以来被深爱的经验,富江最终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谄媚、贪婪、慾念、下流的目光,以及排斥一切与他走的近的人。
是的,这就是爱。
但是在这些混浊的爱意里,只有一个人是不同的。
爱憎分明的目光,干净敞亮的,如同国界线。
不排斥恶意,却不会被恶意吞噬掉眼睛中的清明。
……真好看啊。
那个人的眼睛色调明润得,像色卡上的尼罗蓝。
在那一刻,富江便意识到了一点。
能够被那双眼睛的主人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倾诉爱意,才是理想中的『爱』。
渴望拥有,拥有这与现实的污秽完全不同的,乌托邦一样浪漫的理想。
于是他就用自己的方式,去诉说――「一直被爱着的富江,永远深爱着你。」
诉说着那些思念与憧憬,憧憬过去时光里满盘皆输的斗志昂扬。
在一个人的目光里,一败涂地。
但是……
「你甚至在我死时都不陪在我的身边。」在富江的话语里,立夏活生生成了一个负心汉,「你就那么向前迈步,直到我死,你都没有回头。」
「你没有来看过我一眼。」
葬礼当天,那个少年不在,他没有来。
富江躺在冰冷的黑棺中,聆听泥土落下,以及异世魔物的蛊惑。
『他在没有你的地方会活的很好。认识更多的朋友,以及你不认识的人。你很嫉妒,可是你已经死了。』
『他的微笑,他的注视,他今后的人生你都无法参与。』
『所以,想要迎来新生吗?嫉妒与强欲将会化作你得以重见天日的养料――被除了一个人以外的所有人深爱着的,川上富江。』
前来送葬的宾客走了一茬又一茬,而那些人中,始终没有他。
他能听得到所有人的脚步,落下的重量以及声音。
可这些声音里,唯独没有藤丸立夏。
魔物说得没错,他迟早会把『川上富江』遗忘。
天空开始下雨。
富江嗅到了泥土潮湿的气息。
如果不答应的话,大概就是彻底的长埋地下了吧……
『代价呢?』他终于,还是松口了。
『你最终,会被嫉妒与强欲所吞噬。』魔物如是回答道。
有关于死亡的回忆,就此戛然而止。
富江用那双堕日一般的金色眼睛注视着立夏道:「冷酷无情的,我的心上人。」
「我死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在我的身边?」他语气平和,却又以目光无声质问。
死亡没什么可怕的,但是,他只是想让这个人……为他拂去墓碑尘埃。
可想要的往往不如人意,藤丸立夏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他。
他躺在自己的坟茔里,一边适应来自异界魔物所给予的力量修复身体,一边等一个人来。
直到等了很久,很久。
心里的那个人仍然没有去他的墓碑下,哪怕只是坐在那里说上那么几句伤春悲秋的句子。
所以――
「你没有来。」富江皱了皱鼻子,龇牙咧嘴的样子却无损于极盛的容颜,「所以我想讨厌这个世界了。」
「你为什么不在我的身边?」他一再重复,反覆追问,「你怎么能不在我的身边?」
像是对于那些只有自己一个人长住地下的苍白沉默的质疑与控诉。
尽管如此。
他依旧目空一切,有着不把任何事情放在眼底的傲慢与任性。
永远被爱着的,川上富江。
「……你这简直就是强盗一样的逻辑!」立夏几乎被富江的思维气笑了。
立夏是个很少生气的人。
但是,富江很多时候却靠着他6那股子理所当然的任性点燃他心中的怒意。
就像这一次,他依旧成功了。
「你反覆强调,你死的时候,我不在你的身边。以及……你死后,我没有去看过你。」少年的嗓音早已清朗不在,喑哑的如同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