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星戴月,寥亮清晨。
黎明的光在远天点燃了最美的云霞。
太宰蹬着不知道从哪里寻来的三轮板车,缓缓停在了立夏身前。
立夏愣了愣,诧异地问他:「怎么弄来的?」
「学校后面啦。」太宰脸上挂着轻飘飘的笑容,鸢色的眼眸向阳,里面映着金红的云。
「可能是堆放废纸的车?用链子和树锁在一起。」
风雨的击打下,锁孔都快要锈住了。
「锁住的?」立夏一边问着,一边和太宰一起拖着冰块抬到板车后面。
「看。」太宰摸了摸口袋,抽出一条拉伸成铁丝的回形针。
「……」立夏的表情看起来挺复杂的。
太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横滨开锁王』真不是吹的。」立夏在前面蹬着板车,后面带着冻在冰块里的富江和吹风的太宰治。
『猫咪』伏卧在车把前的框里,漆黑柔软的尾巴一甩一甩,搭上立夏的手背。
「别闹。」立夏不自在地缩了缩手指。
甩掉黑猫的尾巴后,他看向前方骑着机车在带路的『富江』问道:「从这里赶回近郊的别墅大约还要多久?」
「如果加快速度,大约一个多小时就可以了。」机车牵着绳子拖拽着后方的三轮车,『富江』晃了晃头,稍微提快了一点速度。
不得不说,『富江』彪悍的恢复力着实令人震惊。
按照他的说法,只要把冰里被分成几块的川上富江的伤口处对住,用绷带缠起来并提供足够的养分……这样,不过两天就可以全部癒合了。
这些话听得立夏嘴角抽了抽。
虽然他说的是对的,但是这个处理方式听起来真的……
「是不是有些轻率?」立夏的神色里透着犹豫。
『富江』倒是一点也不在意,黎明的风拂过他漆黑的头发,向后纷扬。
「就算立夏君这么说,也没有办法嘛。」他是这么回答的。
立夏从对方过于平淡的声音里读出了对于『死亡』的漠视。
受伤了,快死了。
这种情况下,富江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去医院。
逃不过去,那就死亡。
或许一开始还会挣扎,因为『川上富江』讨厌疼痛,可这些到后来也就无所谓了。
毕竟,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又一次的新生。
时间是一只巨大的兽,抖了抖身体,就抖落了好多的人。
只留下与记忆偏差过大的现实。
与少年记忆里的他已经不一样了。
现在的川上富江,已经变成了怪物一样的存在,哪怕只剩下一滴血,也能从中诞生一个新的富江。
一样的记忆,一样的人格,无数的富江。
而这样的富江,还能算是人类吗?
这个念头在立夏脑海里徘徊,却不敢深究。
太宰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但是,他不说。
最后,『富江』口里的一个多小时,硬生生被他们走了一个上午。
正午的烈阳高悬于天,其下,有翠叶轻点梢头。
夏风夭娇,似水流。
少年们趟过这酷烈的风,直接将板车骑进了别墅。
沾满尘土的橡胶车轮倾轧过修剪整齐的草坪,车辙下留了一堆东倒西歪的苗叶。
而目睹了一切的别墅主人,脸上的神色却不见半点心疼。
他看着立夏将那薄弱了许多的冰块,连带着冰块里破破烂烂的『自己』推进了屋门,神色沉重。
仿佛他并不是从那里面的人身上分化出来的一样,怀有近乎深彻到无法撼动的敌意。
「……你确定,要那么做吗?」将那份凶狠从『本体』上收敛,他落在立夏身上的目光内敛到根本不像是川上富江。
「是的。」立夏放下调节室内温度的遥控器,继续道:「我确定,我要那么做。」
「即使事态可能会向着未知的方向发展?」
少年仍旧坚定,「即使会是那样。」
冰在加速融化,渗进地面上铺着的地毯里,留下了一片片湿重的深色。
太宰靠在沙发里,听到他们的对话后转过头去,「不会有什么问题。」
『富江』愣了下,他不明白太宰治哪里来的自信不会出问题。
虽然无论单拎哪一个富江出来,他们都会口口声声的说『我就是富江』。
然而实际上,对于本体现在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种存在,他们都是抱有疑虑的。
他在害怕,害怕着已经不再是人类的自己。
但是……
『富江』眼里躁动的情绪重新积淀了起来,他眉目坚定,俨然已经下定了决心。
「立夏。」这次,他没有加上敬称,却比任何一次加上敬称的时候来得都更加严肃认真。
「我会保护你的。」
保护你,即使将『自己』杀死。
「比起保护我而言。」立夏想了想,劝诫道:「还是保护好你自己更重要一点。」
根据之前『富江们』所展现出的行为,立夏觉得他还是多但心下自己的人身安全比较好。
燃烧的火里哭嚎的『鱼富江』,将围着他转圈圈的富江们杀死的『面具富江』,以及对面具富江抱有杀意的『猫富江』……上帝啊,这可真是一场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