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太宰让部下去名店『清和』,带回来了我们曾经一同吃过的和食。第五天的太宰给我剥了蜜柑……以及昨天的太宰,告诉我今天会下雪。」
少年那双清透的蓝眼睛里缀上了期待,他向太宰问道:「今天的太宰要做什么呢?」
「……」太宰治沉默了。
他用手松松圈住少年的手腕,一言不发。
「……这样啊。」少年笑笑:「那么,第七天的藤丸立夏,想听太宰念书。」
立夏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去形容对方的目光。
大概就是『呼――』的一下烧灼了起来,像穿越光年而来的星火,耀眼又明亮。
「好啊。」太宰说道:「你说过『我果然还是认为太宰先生应该去写书的』,所以我写了书。」
太宰从大衣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稿纸,将覆盖其上的,空白的那一页翻开。
「――夕阳的光线在烟霭中消解、沁润,因此暮霭才变成这种柔和的颜色吧。这暮霭慢慢地飘散,隐入树丛间,走在道路上,抚摸着草地,就这样把我的身体轻柔的包围住。」
立夏坐在沙发上,安静的听太宰念着自己写的书……不,现在或许还称不上书,只是一点点片段。
太宰捏着稿纸的手似乎有点抖,又好像只是窗外吹来的风所带来的错觉:「甚至连我的一根根头发,都悄悄然地微微地映照着光线。这光线就这样轻柔的抚摸着我。」
「这天空更加美丽。我生平……第一次想对这天空致以敬意。」
太宰念完了,然后,他告诉少年拟订的书名――
「《奔跑吧!梅勒斯》。」
立夏笑了起来,再次确定的说道:「太宰,果然是个温柔的人。」
他确实对太宰治写的书有过猜想,念出来的会是什么?
人间失格?斜阳?
直至太宰念出的片段,打乱了少年所有的猜测。
文豪太宰治一生中少有的,健康明朗的作品《奔跑吧!梅勒斯》。
第七天的太宰为立夏念了自己写的书。
然后――
他紧紧箍住少年的腰,并对有着好看蓝眼睛少年的少年说:
「你说过会救我。」
立夏无言的点了点头。
「你不在了的话,说不定我会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也说不定。」他以平淡,诉说着自己的死亡:「这样,也没关系吗?」
[……愚昧!]
这七天一直安静的像是连存在都是错觉的岩窟王,终于发出了声音。
震怒的,斥责的。
紧接着,他就看到影上那少年的目光,由微不可察的动摇,转变为了全然的坚定。
事情还是向着他最不想要的发展走了下去。
「――你说得对。」少年的声音如此嘹亮,似能贯穿世界一般振奋,却又悲伤到跌落尘埃里消散。
「我的欲求,就是活下去,我希望太宰能够活下去……长长久久,岁岁年年。」比泪水还温柔的笑,像悲伤一样的温暖。
「菲尼斯·迦勒底,人理存续保障机构。」少年向他解释了迦勒底的真实,「如果人理毁灭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会存在呢?」
「我一直都觉得,太宰能做我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谢谢你。」少年微笑着向他道谢,一如之前微笑着向他作别:「谢谢太宰愿意陪我去看南河川的烟火,陪我吃最棒的料理,甚至翘掉工作陪我一起坐在街边无所事事,一起看港口看往来的渡轮和游过的鱼。」
「真的,非常感谢。」在生生念念的道谢声里,太宰渐渐松开了手。
少年伸手,一下一下轻抚着太宰的嵴背:「或许未来的我,会承载现在的我所不能想像的重量。」
那双眼睛爱憎分明的,像分隔天地的线。
「但是我愿意背负。」现在,他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太宰……只注视着太宰。
「――因为你。」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些流转不畅的梗塞。
他眼睛里的色调,蓝到壮阔昂扬,高颂着人类勇气的赞歌。
他没有长枪,没有破盾,也没有瘦马。
他也不是怀揣着骑士之梦的唐·吉诃德。
他缺点挺多的。
没心没肺得和港黑干部做朋友,花钱有时候有点大手大脚,上课还开小差,竞技类手游苦手到不行。
经常想一出是一出。
就是这样一个很普通的少年,他却愿意为了现世的友人接受这个不曾属于过自己的世界,并为之付出自己的全部。
哪怕看不到未来的路,哪怕再一次溺死在那场补全救世的计划的旅途中。
哪怕那未来,与他小小的栖息之地,将隔了整整的一生。
「我得……救你啊。」
「……嘿。」太宰将下巴搁在少年的肩窝里,明明在笑,声音却沉到发涩,「别这样。」
立夏感觉到肩窝处传来的湿润感,有水沾湿了肌理的线条,隐入初冬大衣厚实的布料里。
色调清润的蓝,留不住的风景。
既然如此,那么,便去追逐光阴吧。
「拜託了,带上我一起走吧。」太宰治始终没有抬头。
有什么东西在他说出的话中破碎流离,向着更高的地方,逆流而上。
「让身处这个腐化的世界中的我……从梦中甦醒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