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图鲁人这么大方,不回请怎么能行?」艾莉西娅双腿夹紧树枝,心脏咚咚地跳,却不敢抱紧树枝,明显地表现出来。凉爽的风拍打她的屁股,丛林涌动有如草海。海平面上,阳光金色的芒刺扎疼人的眼睛,乌云手挽着手,从绿色海洋的那一头飞奔过来。雷声听上去像是野兽的低吼,距离遥远,时隐时现。秃鹫岩的另一处山头就在不远处,斑秃一样显眼,士兵们仿佛秃顶上的蚂蚁,围着看不见的秘法炮转悠个不停。森林裸露的头皮后面,鸟群与猴群争相叫嚷,惊起的各色翅膀组成一条斑斓的线绳,于秃鹫岩后方纠缠成一团。
「以你的经验,你觉得那是什么?」艾莉西娅将吵闹的兽群指给约瑟夫看。
「图鲁武士出动,很少惊动丛林里的野物。」男兵的粗眉毛皱起来,脸色变得比天色还要快。
「除非——」
「除非他们人数众多,并且佩戴帝国式装备,行动笨拙。」艾莉西娅补充道,握刀的手不自觉收紧。
「我记得,退伍的时候,你为自己赢得的官职和勋章都能增加袋子里金币的数量。」
「你说啥?」
「我在说,要想你的儿子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不要再跑来森林里餵蚊子,就握紧你的刀,擦亮你的眼睛,跟上艾莉西娅爵士,干他一票大的!」艾莉西娅抬起手,抹去鼻底的汗水。她想拍约瑟夫的肩膀,唯恐失去平衡,只得拍响自己的大腿。死去多时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让她不断想起曾经扛在肩膀上的,双翅高举的火红雄鹰。
第239章 荣宠(一)
「你应该逃的, 蠢货!」再一次地,蜷缩在黑影中的绯娜呢喃, 隔着牢笼满是铁腥味的锈栏杆,她言语中的腐烂气息仍然明晰得让伊莎贝拉直皱眉头。「啰嗦得要死。」伊莎贝拉抱怨,同时蜷起腿,裤腿上胃液的噁心味道让她直皱眉头。一天之前——或许是两天——在与搜捕队的战斗中,她被揍得吐了自己一身。眼见那群黑皮败类又要对绯娜下手——就像他们对付克莉斯那样——伊莎贝拉的心中只有无边无际的狂怒。疼痛和恐惧在那之后才逐渐占据上风,如今她跟绯娜被锁在落湖镇的地下监牢里,武器全都被收缴,只等领队一声令下,就要被押回洛德赛, 投入新的囚牢中。
「我到底贵为皇族, 你说,他们为何如此待我?」
「为了钱吧。总有人许给他们, 世袭的爵位, 镀金的腰带。」
「哈。」
她是真的在笑,伊莎贝拉心想。亏她笑得出来, 有好多回,我都忍不住快哭了哩。唉, 我真是个蠢货, 一而再,再而三地令自己陷入绝境。事到如今, 除了陪命不久矣的叛逃公主说说话,我又还能做什么呢?伊莎贝拉偷清嗓子,跟绯娜搭话。
「你贵为帝国公主,向来簇拥者众,居然问我这种问题?」
「哼, 簇拥者。他们的言语变得比他们的影子还快。」绯娜冷笑,而后轻声嘆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你的一生将会怎样?」
这算什么问题?伊莎贝拉摸不着头脑,却不由自主地顺着绯娜的问题想下去。普通人?出生在奥维利亚某户农夫或牧民没有窗户的石头房子里,还不到骑马的年纪,手脚就生满了冻疮的普通人?我将不可能识字,除了出嫁的那一天,不可能出远门,也就永远遇不到帝国黑甲黑盔黑披风的女骑士;不能听她的故事,看她的剑技与秘法,在她的怀里,感觉她的呼吸和温度。我会永远不知道飞龙骑士芙蕾雅的故事,不知道我根本不想嫁作邻村某个男人的妻子,不知道我想永远跟她在一起,纵马驰骋,让朝霞和晨风为我们作陪。
「别再说了。」伊莎贝拉咬住嘴唇,委屈的泪水迷了她的双眼,好在牢中一盏油灯也没有,不论如何流泪,也不用担心教旁人瞧见。「会没事的。我们都会没事的。」她的话语软弱无力,连她自己也不能安慰。
果然,绯娜听了只是嘆息。
唉,她说的没错,我真是蠢透了。伊莎贝拉默默饮泪,嘆气也不敢教绯娜听见。地牢又臭又闷,老鼠悉悉索索,沿着石头铺就的甬钻进发霉的稻草堆里。伊莎贝拉悄悄往绯娜的方向挪动,镣铐的声响惊扰狮子,引发又一次嘆息。
「我从前——我一直——我生来高贵,和你一样……」最后半句话跟老鼠的脚步一样轻,伊莎贝拉不敢再动,竖起耳朵倾听,偷偷抚摸手臂上因老鼠而竖起的汗毛。「我一直以为,我的生和死会同样高贵,有金钟奏鸣,乐队送迎;夏宫上空白鸽飞舞,首席大学士为我篆刻纹章,威尔大神官为我歌颂赐福。我以为我——」
绯娜陡然顿住,一个呼吸之后,伊莎贝拉才明白她是哽咽了。狮子的骄傲让她无法落泪,于是伊莎贝拉只好替她嘆息。你是可以哭的。哪一个女孩在失去了兄长,军团,地位,国家,被投入地牢即将赴死的时候,还不流泪呢?就连克莉斯也有害怕的时候。苏伊斯造出眼泪,可不是为了让你憋住它。要是把这番话说出来,不知她会不会立刻像狮子一样咆哮,扑过来要撕碎我。伊莎贝拉暗自摇头,尽可能温柔地,透过监牢的铁栏杆注视她。
「对我来说,你才是强大帝国不可一世的公主,而我,我只是个平凡的女孩,平凡的容貌,平凡的见识,与权柄无缘,将来只能——」晦暗的未来让伊莎贝拉哽咽,她用力吞咽,喉咙里泛起一股土灰味。「比起接受那样的未来,我宁愿在这牢里死去。」哪怕是和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