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的飞鸟早已散去,行宫还没有入睡的意思。骑士与扈从的圆帐篷占领城堡楼宇间的白石大道,五颜六色的帐篷上方,他们更加惹眼的家族旗帜在闷热的暖风中慵懒地舒展身体,远眺过去,犹如一条条迟钝的斑斓胖虫。虫群下方,偶有绷断的琴弦声与高亢的笑声穿越过主楼与城堡矮胖建筑群间的空旷地带,轻敲走廊的玻璃窗。飘摇的火光,璀璨的星河,红肿发胀的月亮,似曾相识的场面倒映在窗玻璃上,绯娜瞥见自己的倒影,下意识凑近查看。
「瞧我的黑眼圈,桑夏的玻璃上都能看到。」
「好歹不是
从蓝宫的窗口望过来看到的。」侍女自作聪明的回答换来绯娜的冷笑。她甚至没能分辨出来,双手互握身前,笑得像只笨仓鼠。
伟河上的行刺让瘸腿将军说服皇帝,减少了随行贵族的僕从人数——尽管他们最后还是塞满了专供皇室使用的赫堡。反面效果显而易见,为了向金牙葛利那害了热病的妹妹表示慰问,绯娜不得不派出自己的贴身女侍。麻烦的还在后面,为了抹去伟河上沾满鲜血与哀嚎的痛苦记忆,皇帝特别吩咐第三天的日间酒会要在护城河上举行。擅长挖掘的拉里萨大学士将引水自饮马河的护城河道挖得足以停靠铁甲船,眼下工人夜以继日,正在波澜起伏的河面上搭设木质露台,安放旗杆,长桌,绑缚软垫的座椅。但愿他们正确估计了贵族老爷们的胃口,今天塞进他们胃袋里的牛羊,烤鸭,涂抹蜂蜜的野兔重量与高贵的老爷夫人们不相伯仲。要是先前的情形再次发生,营救落水伯爵可真要算作我参政的第一样壮举。哼,老傢伙们,嘴上阿谀奉承,背地里怎么说的我可一清二楚。不过,既然主位上有我的位置,就该让贵族老爷们好好看看清楚,从此往后,是谁会在皇帝身边,影响这个巨大国家的走向。新的愿景让绯娜振奋起来,她甚至没有计较眼前不知名侍女的蠢笨,赏给她一个令其面庞发光的微笑。
「你猜老哥找我所为何事?」
「表彰您接待各地贵族,为宴会操劳的功绩吧。」
「哼,不过是把菜谱排序,称得上什么功绩?我看他是埋怨我没把狮子心带在身边,让外地老爷们失去了好些熘须拍马的机会。」
褐捲发的侍女唯唯诺诺,点头哈腰的样子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奥维利亚人。绯娜撇嘴,丢下她快步向前,步伐轻快矫健。铺满绒毯的长廊很快到了尽头,男僕见她过来,距离遥远便已为她拉开皇帝寝宫的大门。辉煌的秘法灯光将门前绒毯照得发亮,皇帝豪迈的笑声沖淡夜幕的冷清。听上去倒像个能够统领帝国,意气风发的男人。绯娜微笑,摆动手臂走入门内。
「瞧瞧,是谁来了?」皇帝表现得召唤她前来的另有其人。他展开双臂,给予他的小妹结实的拥抱,随后亲吻她的脸颊,仿佛他们已经数月未见。「我的妹妹光彩照人,即便是大陆上最耀眼的宝石也无法媲美。」瞧瞧,进门前我说过什么?宝石,宝马,宝剑,一样也不能落下。你的主要职责是向全国宣扬你皇帝哥哥的慷慨富庶,谁让你玩忽职守,这下子要挨训了吧?
绯娜肚里翻个白眼,离开赫提斯的怀抱。皇帝在前厅设好座位,他的身后,屏风贴墙站立,卧室一览无余。配有壁炉的会客厅西北,巨大的玻璃窗与绯娜等高。丝绸般的夜幕下,火光犹如狼群闪亮的双眼,掩藏在丘陵之间。那是施工队彻夜赶工的灯火,工人们忍受蚊虫,挥汗如雨,只为修补皇帝陛下门面工程上的窟窿。难怪他一定要挑选这一间,把能眺望堡垒内贵族们燃起的辉煌火光的机会让给我,原来是为了藏拙。
绯娜暗笑,好心没有揭穿他,走向壁炉前的软凳。皇帝的侍卫长,「独狼」巴隆大人立于壁炉旁,握着块油布为皇帝陛下保养他的匕首「狮牙」。看上去,明天的宴会上,匕首表演是免不了了。不知道将是哪位好胜的倒霉骑士,要在比赛中切掉自己的手指头。
「干得漂亮,巴隆大人。」绯娜坐下,她叠起腿,懒洋洋地夸赞,「要是能将陛下的牙齿全都保养得这般锋利闪亮,那真该给您颁一枚体贴勋章了。」巴隆呵呵笑,倾斜身体倚住壁炉。「如您所言,陛下向来锐利动人。」
「当然,他的小妹也一样。」
「倘若佩戴狮子之心便更加光彩照人?」绯娜斜睨着皇帝。身着象牙色丝绸短袍的帝王乐呵呵坐下来,拖着凳子挪向绯娜,直到两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在一起。「一块宝石而已,将来有的是机会,得到更大更漂亮的。」
绯娜没明白兄长的意思,顺口接道:「既然不是最好的,带起来也就没有意义了。早知如此,不如赏给泽娅,免得她总噘着个嘴,跟匹母马似的。」
皇帝抖动肩膀笑起来:「一会儿嫌弃人家骑术烂,一会儿又说人家像马。」
「那可不吗?马可不会骑自个儿。」
「照你这么说,大陆上唯一能骑她的我算作什么?雄狮倒被你说成公马?我是马,你我一母所生,你又讨得了什么好处?」
绯娜撇嘴,扣起手指,端详自己整齐圆滑的指甲。「后面可都是你自说自话的。她是小核桃的母亲,我可不愿意帝国的将来要交到一匹马手上,何况你们以光命名她——」奥罗拉,见鬼的二世。默念姐姐的名讳让绯娜一阵吃错了东西似的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