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迈的莫迪默大学士站着没动,两位不超过五十岁的男秘法师从队伍末尾挤上来, 逼向拉里萨大学士。大学士背对克莉斯,她的肩膀看起来很牢靠,没有动摇的迹象。拉里萨大学士冷笑道:「道理讲不通,打算耍流氓了?」
长廊两侧学士们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落在莫迪默大学士松垮的脸上。他嘴唇蠕动,咀嚼未出口的言语,松弛的腮帮跟着抖动。挤上前的学士停下脚步,其中一个圆脸无须的反驳:「请不要偷换概念,我们是取证,怎么能跟不良行径混作一谈?」跟他贫瘠的头顶不同,嗓门倒十分敞亮。克莉斯微微皱眉,掩上橡木门。这位学士名叫布柏,克莉斯很清楚,他的嗓门还能更大些。
「你们得到了尸体。」
「解剖报告尚不完善!」
「那么,完
善它!」
布柏鼓起腮帮子,泛红的小眼睛也跟着突出,活像一只老蛤蟆。「我们得到消息,她在红月之前也遇到过类似的刺客,那时候……」布柏迈步上前,他竖起一根手指,简直在逼问大学士。
哼,五个欺负一个,克莉斯不屑。她离开房门,往前走了两步,决定站在拉里萨大学士一边。布柏这时候才发现她,他掘出宝藏似的,两眼发光。「你,克莉斯,你当时也在,对不对?」布柏咧开嘴,他挤过大学士,快步迎向克莉斯。「我看过尉队的报告,你是第二目击者,有副学士脑瓜的目击者。」布柏「咔咔」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他回过头,朝拉里萨大学士嚷道:「让您为难,实在抱歉,现下用不着了。」他抓住克莉斯的胳膊,抬起脸,浅灰的小眼睛郑重其事地盯住她,不知是担心她拒绝,还是忧心她说谎。
「你跟我来,告诉我们,杀死奥维利亚小姑娘的,南港袭击屋子里那位公主的,是个怎么样的东西。他们是同一种东西,对不对?」
克莉斯嫌他太吵,皱眉不语。布柏急起来,摇晃她的胳膊,嗓门越发大了。「快!你明白的,这件事至关重要!尸检给出的信息不足——不,开拓秘法的疆域,多少样本都不嫌多!告诉我,那东西怎么行动,怎么攻击,如何消亡?」布柏张大嘴,还要再说些什么,房间内重物翻倒的沉闷响声吸引了克莉斯的全部注意力。她没心思理会布柏,抹掉他的手,打开房门沖了进去。
屏风后似乎空无一物,克莉斯呼唤两声,无人应答。她心急如焚,三两步绕到屏风后头。马桶肥胖的肚子正贴住地板,缓缓转动,里面的液体流出来,水洼在深褐的木地板上缓缓汇聚,伊莎贝拉半个屁股坐在里面,那些液体浸湿了她的纱裙,她攥着裙摆,指骨隆起,手掌显得更加苍白。
「还好吗?」克莉斯单膝跪倒在她面前,扶住她的肩膀轻声询问。她的肩膀在颤抖,她抬起脸,泪水在她眼眶中滚动,眼看就要满溢。
克莉斯的心猛然沉没。
「刚才,门外面,谁说的……奥维利亚的……他在说谎?那傢伙只是胡说八道,对不对?」
「先起来,起来
说话。」克莉斯搂住她,将她抱起。伊莎贝拉不肯依从,拽着她的领口颤声质问:「回答我——」克莉斯不吭声,向床边走去,伊莎贝拉发起怒来,她像条上了岸的鱼,拼命扭动身子,要从克莉斯双臂间挣脱。克莉斯面无表情,任她拍打,仔细将她放回床上。
「你——」伊莎贝拉扯住克莉斯长袍的前襟,不让她离开。克莉斯凝视她,用手掌为她拭去滚落的泪水。伊莎贝拉傻掉一般,睁大眼睛呆呆望着克莉斯,克莉斯承受不了她的目光,垂下视线望着她颤抖的下巴。她无法说谎,硬着头皮啄了下脑袋。
伊莎贝拉泪水喷溅,眼泪成串落下,唾液飞出口腔,挂在她下巴上。
「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为什么会是她?她什么也没有做,为什么有人害她……她嘴上说帝国不好,私下偷偷买好了香水,牙刷,每天在树干上刻线,巴望着回到黑岩堡,亲手送给大家……」
伊莎贝拉又哭又说,克莉斯盯着她染污的裙裾,从未像现在这样痛恨过自己的无能。要是我没有犹豫,不把希望寄托在狮卫身上……要是我没有拒绝她,如果当时站在她身边的是我……
「他们对她做了什么?你看着我!」
伊莎贝拉用力将克莉斯从幻想中摇醒。她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全然不似往日里腼腆矜持,在意旁人眼光的奥维利亚小姐了。克莉斯喉头哽咽,心中更觉羞愧。她不敢作答,捏起袖子,只顾为伊莎贝拉擦拭。
「回答我!」伊莎贝拉打掉她的手,愤怒咆哮。缝了软垫的床垫抖了几抖,克莉斯担心她激怒之下碰到伤口,不顾她反对,强行将她按进怀里。
「谋害她的刺客诸多古怪,尸体溶解得不成样子。学会怀疑跟地底生物有牵连,带走了她的身体。你知道,在经验丰富的学士眼里,伤口本身就是证据。安妮她……我知道你难以接受,但是用秘法的眼光去看,她是用这种方式为调查,为大陆做出了贡献……」
「狗屁贡献!」
克莉斯愣住,她还是第一次听伊莎贝拉说脏话。奥维利亚的小小雨燕在她怀里发了狂,她全力挣扎无果,歇斯底里撕扯起克莉斯的后背来。
「她是一个奥维
利亚人!奥维利亚人!我们死后,要回到地里,完完整整地回到地下,长眠在族人身边。在地神——在帝国的这些神来到奥维利亚之前,我们的祖先已经这样了!她不能躺在石头台子上,你们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砧板上,没有亲人,没有葬礼,没有棺木——连张裹身的亚麻席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