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露露(上)
绯娜眯起眼睛。水晶杯中的葡萄酒畅饮午间金色的阳光, 鲜丽如血。绣有十二雌狮的崭新幔帐放了下来,为她抵挡炙热的骄阳, 然而帘幔上金线绣成的云朵实在过于闪耀,晃得她睁不开眼睛。没用的装饰。绯娜搁下酒杯。跟幔帐一样,銮舆上的矮几也重新打造过,桌腿里镶嵌了碧玺和蛋白石,桌面中央多出一头身披盔甲的雌狮。狮子本身是纯金制品,双眼由琥珀雕成,周围缀满紫水晶。烈日下,狮背上垂下的靛蓝披风熠熠生辉,那些都是货真价实的蓝宝石。绯娜信任世代服侍威尔普斯家族的珠宝匠人的手艺, 即便仔细去看, 也很难发现这条披风的接缝。所有的这一切都被透明的水晶桌面压住,皇帝屈指敲了敲它。
「这是特制的, 特别为你订做的, 整个大陆仅有的一张。拉里萨跟我保证过,就算正面迎接枪骑兵的冲锋, 它也绝不会碎裂。」
皇帝的神色不无得意,绯娜瞥了一眼他闪耀的红鬍鬚, 倒进金椅里。包裹丝绸的羽毛枕头拖住她的腰, 她顺势倒向扶手一侧,避开兄长太阳般的笑容。
「喜欢吗?」皇帝陛下挪动他尊贵的屁股, 滑过蓝绸椅面,向绯娜靠拢。绯娜轻哼,不置可否。陛下点头,狮首金冠压过他火红的捲发,滑落半寸。「瞧上去是俗套了点, 但也是你老哥我的小小心意,算是正式庆典前的准备。」赫提斯欺近,拢起绯娜垂下的长发。「你真是美艷绝伦,我最亲爱的妹妹。仲夏时节,整个大陆的贵族将汇聚一堂,瞻仰我们威尔普斯家的闪耀之星。」
所以你迫不及待,要向他们炫耀你是多么的慷慨富庶。绯娜将视线投向幔帐外。銮舆沿着蓝花楹大道,徐徐前行。今天是试车,马车前掌旗官的位置少有地空出来。乐队与骑手也未跟随,只有银狮卫队紧随其后,盔甲与马蹄组成的钢铁乐章追随它们的殿下。虽然身处蓝宫内,但为了让他的闪耀之星观赏新幔帐的绣工,皇帝陛下特意命人放下帘子。缠绕树梢的丝带透过赭红的纱帐,阳光令它呈现出少见的紫红色泽。绯娜其实不喜欢这种家族习俗,她甚至跟艾莉西娅抱怨过,在她眼里,那些缠绕彩带的树木「就像血管快要爆掉的重伤员一样」。没想到第二天,她老哥就兴沖沖地跟她宣布要把家里的捆树习惯发扬到蓝宫外头去。
饶了这些老傢伙们吧,顺带也放过家里的金子——倘若还有的剩的话。绯娜望向枝头。蓝花楹正在盛放。紫蓝色的花簇蓬松如云,落英飘舞,为白石铺就的大道铺上紫蓝的绒毯。装饰树木的园丁爬下木梯,垂首站在路边,向路过的銮舆行礼。绯娜注意到他们的白发,皱起眉头。
「差遣老人干这种活儿?」
「家里的习惯,你忘了?可以将长寿与健康带给你。」
「就不怕把骨折带给我?」
「瞧你,又耍性子。能被选中为公主殿下送上祝福,也是他们的心愿。民众送上的小小礼物,作为大陆的统治者,我们理当具备容纳的胸怀。况且——」皇帝话锋一转,拍响绯娜大腿,「虽然不起眼,也是老哥送给你的礼物之一啊。」
绯娜覆上搁在自己身上的手,转向她的陛下,温柔微笑。「那么,我尊敬的老哥什么时候能送他的妹妹一样货真价实的礼物。」
皇帝露齿而笑,他抽走手掌,环住绯娜的肩膀。「从死谷回来这么些日子,我的妹妹终于肯开口要一样东西了?」绯娜抱起手臂,瞥了他一眼。帝国的皇帝笑意盈盈,一副「不管你要什么老哥都能帮你办到」的自信神情。恶作剧的愉悦涌起,绯娜假装若无其事,转回视线随口答道:「第十军团的指挥权?」
皇帝的笑容来不及收回,尴尬地挂在脸上。他松开绯娜的肩膀,挺直嵴背,竭力用他美少年的脸展现出狮子的威严。
「我已经给了你一支军队。」
空口允诺。两周过去了,指挥权移交的事迭戈公爵仍旧只字未提,搞不好,这老瞎子强行忘了这回事,甚至指望皇帝陛下与他一同忘掉。而我年轻的哥哥只会给马车镶宝石,在树上绑绸缎,用只能在内河航行的游船糊弄他的小妹妹,拿她当做玩泥巴的孩子。
「第七军团与第十军团本就是兄弟军团,父亲驱逐桑多海盗,南下征服黄金群岛的那些年里,两个军团哪次不是一齐出动,就连统帅,都是同一人。在这点上我同意迭戈公爵的意见,强行分治,反而不美。」
「你从哪里得来的小道消息?我可不信迭戈元帅会在你面前说出这番话来。」
「那你叫他开小会,又不告诉我。」绯娜叠起腿,靠向扶手,侧身面对皇帝。赫提斯转过脸与她对视,先前宠溺的神情业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在皇帝身边安插眼线,被抓住是要杀头的。」
绯娜咯咯笑:「那你倒是抓呀,我的好哥哥。你猜谁是眼线?你的书记官,你的军事大臣,还是为你侍寝的芙蕾雅?对了,」公主利落地甩个响指,「说到眼线,小雨燕的家信都给你一周了,也该还给我了吧?」绯娜摊开手掌,皇帝不由分说,打她掌心。「就你算得最清楚,一点亏不肯吃。」他拢拢鬓边的红发,随口答道:「最近公务繁忙,我还没来得及看。」
「我通读过,大多是不起眼的小事。不过,她那些秘法的信我要全部留下来。」秘法属于帝国,也就是说,是我们家的东西。拉里萨到底是个学院派,什么「人心具有趋光的倾向」,她根本没搞明白,让奥维利亚懦弱的法定继承人沐浴在秘法的希望中,顺利继承他老爹的地位会对大陆的统一大业造成何种可怕的影响。「绝不能让奥维利亚人称心如意。曾经不听话的蒙塔已经不在了,奥维利亚嘛……得按照咱们的想法塑造。」当然,主要是我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