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联手袭击了学士——其中包括我——甚至挟持我帮助她们接近施工中的皇家陵园。」
「不可能!」伊莎贝拉叫道。她猛地站起来,软绵绵的腿脚令他坐倒回去。床垫将她无力的身体弹了几弹,她的心跟着七上八下。震惊之下她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起来一定蠢透了,拉里萨大学士的笑容活像看到了一个傻瓜。
安静如影的年轻女僕再次推门进来,这次她端来一个银托盘。她悄无声息地将盘中的牛奶与瓷碟盛装的小片山羊乳酪放在床头矮柜上,躬身离去。伊莎贝拉瞥向那些乳酪。切成小方片的乳白奶酪边角微微捲起,其上的细小水珠乃是冰冻的残迹。伊莎贝拉没听过鹤影庄园,但卡拉山地的山羊奶酪在整个大陆都很有名。她在洛德赛的大小宴会上只尝过不多的几次,但眼下她胃口全无,尽管大学士多次示意邀请,依旧生不起吃喝的心思。
大学士提到她派人「搜寻」克莉斯,接下来会怎样?在帝国,冒犯学士可是重罪,更何况拉里萨大学士可是大陆仅有的十几位大学士之一。她出身显赫的迪安家族,迪安家的安柯大人甚至得到皇帝亲赐宅邸的荣誉。而克莉斯,克莉斯身为尉长,职责本是保护他们这类人。
伊莎贝拉心乱如麻,她在乱糟糟的思绪中奋力翻找,只盼理出个头绪来。
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艾莉西娅与她在一起。她不算是个肩负荣誉,胸怀梦想的梦之骑士,但她很能打。她们是好朋友,她们关系一定很好,艾莉西娅爵士比武受伤的时候,出手援助她的是克莉斯,不是吗?如果克莉斯遇到危险,艾莉西娅大人一定也会帮助她的!对,没错,她们联手,即便是学士出马,也不能把她们怎么样。
伊莎贝拉努力说服自己,诺拉学士围猎铁湾鳄时搅起的惊人波涛却不争气地在脑内扑腾。她激发炮弹,炸出五米多高的巨浪,浪花越过铁甲船外舷,扑上甲板。伊莎贝拉扣紧脚趾,当初被浪头击中的刺痛感似乎还残留在腿肚子上。
学士的能力超越了人的范畴。比武大会冠军在秘法师们的围剿下,也只能束手就擒吧。
伊莎贝拉想要握住大学士的手为克莉斯求情,仅存的理智让她捏紧膝头的裙摆,控制住唐突的举动。丝绸长裙被她捏得皱作一团。她浑然不觉,紧盯着大学士,满脸焦急。
「您是大学士,学识渊博,德高望重,连我这个外国人都明白,克莉斯爵士身为帝国尉长怎会不懂。我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做忤逆的事,但我想,我想她一定不是故意的。她是个好人,请您,请您……您的处罚能不能轻一点儿……」
说到最后,伊莎贝拉自己也觉得这番请求实在不合情理。她羞愧地低下头。大学士的轻笑从头顶上方传来。
「就那么着急保护她,连奥维利亚淑女的矜持都不要了?」
大学士端起牛奶,吮了一口。伊莎贝拉瞥见她翘起了腿。
「你真可爱,让我想起很多……很久以前的事情。这么义无反顾地喜欢一个人,实在是一种福分,专门属于你这个年纪的人。」
伊莎贝拉的脑子嗡地炸开了。她想要反驳,可同时也清楚,那些说辞对安妮,对黑岩堡牙齿掉光的嬷嬷或许有效,但在这些帝国人面前……这些人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她的躯壳,直接看到她东躲西藏的心。没有用的,她心想,我连绯娜殿下都瞒不过,如何骗得了大学士?
伊莎贝拉懊恼不已,只得捂住脸。她在地底做下的恐怖逼真的噩梦仿如墨色的泥沼,将她包裹,挟持她不断坠落。就在她渐渐感到窒息的时候,冰凉的沼泽里忽然伸进来一双温热干净的手,一下子将她从苦闷与绝望中捞了出来。
大学士温暖的手按了按她的肩膀,给她鼓励。她眨眨眼,泪水濡湿了眼睫毛。
我真是个爱哭鼻子的小女孩儿,像什么话。
伊莎贝拉既羞愧,又生气。她抬起手背想要擦拭,大学士从大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手绢给她。大学士粉蓝的手绢很是简约,几无装饰,只在边角用金线绣了主人的名字。伊莎贝拉一下子又想起克莉斯的那块手帕。
真该死,这不争气的脑子!她恨得想抽它两巴掌,不准它再胡思乱想。
「不必忧心,用不着害怕。」大学士凝视她,拈起几缕贴在她脸上的散乱发丝。这位睿智的女士温柔又细心,将业已十七的奥维利亚小姐当做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伊莎贝拉一动也不敢动。关于母亲的记忆早已稀薄,模糊难辨。在她确切的记忆中,从未得到女性长辈如此对待。伊莎贝拉连忙拿手绢摁住眼睛,免得它们又要违背她心意,自顾自地生产出一大堆液体。
大学士嘆息。她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两只手都拿下来。伊莎贝拉被迫看着大学士的脸。拉里萨大学士的强势与莉莉安娜的咄咄逼人完全不同,是一种温柔的坚持。她的双手有力又温和,中指上生有握笔磨出的茧子。那块干燥而粗糙的皮肤蹭着伊莎贝拉的,让她的心渐渐安定。
大学士不会伤害我的。听上去很幼稚,但这是直觉,诸神赐给女性的,关于爱的直觉。
「你在这里,在帝国,大可做你自己,不必为老旧的锁链束缚。」
伊莎贝拉一时无言以对。锁链?强行把大学士的言辞理解为暗示都行不通。她明确说的就是奥维利亚,她那些被蔑称为阴霾之地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