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儿啊，妈老了，唉……什么都看不明白，还麻烦你亲自来接……”


    “瞧您这话说的，下趟楼的事情，有什么麻烦？”


    夕阳之下，林一奇搀扶着句偻妇人的背影，强颜欢笑着。大半年没见，母亲比印象中的缩小了一圈，看着周围的高楼、大厦，显得很惶恐，仿佛一只受惊的动物。他很清楚，就算之前在城市里生存过，母亲的骨子里依旧是硫池县的农户女子，她最熟悉的，应该是乡间的泥土、青草和雨水气味，而不是这座钢铁丛林中难闻的雾霾和汽油味。


    在这里每走一步，她发自内心地感觉陌生。


    “唉……妈小的时候，还不是这样呢。日子过的苦点就苦点，还能对付下去，现在……妖怪神仙满天乱飞，这日子，妈也是一天一天过不明白了。”老妇人回过头，看着人高马大、身材魁梧的林一奇，眼里多少有些欣慰，好像把这个孩子拉扯大，已经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值得自豪的事情了。


    “妈一直不喜欢这里，你爸爸，就是在这座城市里没的，你是亲眼得见，我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说到底，还是钱不够才没的……唉……要不是你爸的厂子被这些……”


    都囔了几句，老妇人看到公交车站电子屏幕上对超警的宣传照片，眯起眼睛，苍老的眉骨间喷出怨恨。


    思路客


    “被这些……什么‘超能力者’给牵连到，断了活计，也不至于……”


    一辆公交车驶来，上面印着火拳的海报。


    “唉……”


    老妇人一下子从仇恨中清醒过来，回到现实中，就连方才那一声怨憎的抱怨，好像也不过是她的梦呓。在儿子的搀扶下，她缓缓挪步，上了这辆车身上印着超警的公交车。


    “不过，这趟进城，多少还是碰到点儿好事……哈……”想起这件所谓的“好事”，老妇人嘴角咧起，迷瞪着眼睛，露出一个很单纯的笑容，“齐儿啊，你能信吗？就在地铁上，就有两个年轻小孩儿，争着抢着给妈让座位呢。谁说现在的年轻人冷血？”


    “那个男孩子，还是个学生，我看和你差不了多少。那可真是个好孩子啊，妈一看到他，就想起你来……高兴的很，把编好的中国结送了他一个，也算是缘分……”


    林一奇坐在她身边，侧耳细听，神色却有些恍然。


    “奇儿啊，妈年纪大了，唠唠叨叨的，就想找个人说话……别嫌弃妈烦。你能从外面挣着钱来，撑起你妹妹平时上学的开销，已经很好了。”老妇人似乎感受到他心不在焉，苦笑着，摇摇头，“但，有一件事，妈必须要问清楚。”


    “之前你说，有个大老板看中你的体格，雇你做他的贴身保镖，这事儿……”


    “到底真的假的？”


    公交车在路上行驶，颠簸不已。


    夕阳下，母亲的侧影已经如此苍老，老的好像只剩下一张皮。父亲走后，她的状态每况日下，看得出来……她也是想趁着还清醒的时候，把这个盘在心里的困惑弄个究竟吧。


    那么，自己的回答呢？


    自己寄给乡下老家的钱，其实是从一个怎么看都违法组织那里挣来的？基金会甚至还以另外身份，给他交了相当繁琐的保险？


    ————


    ……


    缓慢行走在这片青石铺就的小路上，林一奇能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周遭的同伴们却一个个都很放松，有说有笑的，气氛简直像一群来春游的半大孩子。唯独林一奇神色紧张、沉默寡言，以僵直的姿势行走，浑身肌肉绷紧，好像在提防着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的敌人。


    “怎么了，‘队长？’”一头翠色头发的年轻人看出他有心事，靠过来，用肩膀轻轻靠了他一下，有意在队长二字上加重音，“如果你还希望见到家里人，执行任务的时候，还是不要分神去想他们比较好。”


    “翠牤大人，你……”


    林一奇颇感好奇，刚想开口问，翠色头发的少年却摇摇头，正色道，“现在你是队长，把大人两个字去了。”


    “居然让我一个超级士兵当队长，偏偏又往队伍里编进来两个这么强能力者……上头的意思，真让人费解。”林一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论资历、论能力，我觉得你或者绣虎更合适。”


    “哈哈哈……不要怀疑神罗大人的眼光嘛。”翠牤的性格比较随和，没什么架子，自然不会像力士那样看不起这些“超级士兵”，反而很亲切地拍了拍他肩膀，笑道，“这玩意儿吧，很复杂，说不清楚。队长不一定需要多能打，但是，战略眼光一定要好。绣虎那家伙，整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还行，在战略这块，跟虫害差不了太多。”


    “我可都听见了啊~~~~”走在队伍最前面，负责开路的绣虎招招手，拖着腔调说道。


    “至于我，我不适合干这个。”翠牤双手枕着后脑，在如此阴森可怖的环境里，他却走出了闲庭信步的感觉，神态极其放松，好像只是吃完了饭，来自家的后花园散散步，“我这人太散漫了，要不是组织上有要求，这会儿我应该在长白山挖人参呢。”


    “挖人参……”


    林一奇之前也听说过，组织里能人固然很多，但能人往往多怪癖。能力者们的爱好千奇百怪，绣虎私下里喜欢编程，而这位翠牤……偏偏就是喜欢在大山里住着，一住就是好几个月，听说还是百度贴吧“隐居吧”的吧主。


    “总之，我想说的是……”


    见林一奇仍是愁眉不展，翠牤轻咳两声，弯起手指，敲了敲他一直背在背上的圆盾。


    “当！”“当！”


    圆盾发出清脆、悠远的回响声。


    “神罗大人把这个都给了你，说明她对你很是信任啊……虽然从远处看，就像是你背着个锅盔一样。”他并不带恶意地取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们这支队伍里的炊事员呢。”


    “哈哈哈哈……”


    小队里爆发出一片哄笑声，这些扛着装备的“超级士兵”们，多半和林一奇差不多大，气氛无比欢闹，好像这伙人并没有肩负重任，真的只是来踏青游玩的。


    林一奇很努力地想附和笑一下，但他却笑不出来。


    背上的圆盾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弯腰。


    “如果你实在紧张的话……”


    翠牤伸出胳膊，只见原本好端端的手臂忽然变了颜色，呈现出树皮一样的褶皱。不多时，一根翠绿色的幼苗从皮肤下面“破土而出”，发出咯啦啦的响声，在数秒之内长大、成熟，结出一颗圆形的果实，约莫只有桑甚大小，青蓝色，看上去相当饱满。


    “……”不管看多少次，林一奇都没法适应一个大活人身上能结出果实来，看得直眯眼睛。


    “来，千万别客气。”


    翠牤显然是对这一套熟的不能再熟了，两根手指一夹，轻轻把果子从手臂上摘下来（您听听这得多掉san），递给林一奇，露出无比爽朗的笑容。


    “吃一个，保准提神醒脑，缓解疲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