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千禧年草长莺飞的季节，崔红在睡梦中离去。


    她仿佛早有预感，提前半个月就说要回老家。除了行动迟缓外，她无病无灾，亦无疼痛，神智清明。


    李大力和田双心知不妙，银杏亦停下所有的事，三人一起带她回去。


    回到老家，崔红很开心，那几天精神头格外的好，红光满面，拉着银杏他们讲往事，回忆生平。


    银杏私下哭了许久，她捨不得。


    崔红却很看得开，告诉银杏，她这辈子活的值得。生有所养，老有所依，比一般的老头老太太都幸福。


    她还替自己选了块栖息之地，在她父母旁边，离银杏的爷爷奶奶也不远。


    这件事做完后，崔红的精神大不如从前。


    银杏赶紧给许扬打电话。


    许扬带着父母儿子，以及小舅子坐飞机往回赶，下午到家，见了崔红一面，晚上她就走了。


    崔红的葬礼结束后，银杏大病一场。


    她经常做梦，梦到小时候，梦到张家湾，梦到崔红带她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醒来后靠在床头发愣。


    许扬忧心不已，逮着空就带她出去散心。


    直到第二年春天，银杏才慢慢走出来。


    ……


    一年又一年。


    仿佛眨眼之间，十八年过去。


    银杏变成五十六岁的老太太，许扬成了六十一岁的老头子。


    外表上，银杏完全不像五十多岁的人。她的笑容依旧灿烂，皮肤仍然紧緻，满头乌黑的头发没找不出一根白的。


    而许扬则两鬓斑白，眼角皱纹丛生，不过身材一点没走样，嵴背挺直的如同年轻时一般。


    俩人都于上一年退休。


    银杏早已桃李满天下，硕果纍纍。在学术界，她名气相当大，带出来的博士生和硕士生，大都在各行各业发光发热。


    大家对她的称呼，由李老师，到李教授，最后变成李老。


    地位可见一斑。


    许扬则在十年以前，由t市调入京市，往前跨了一大步。


    银杏又带着公婆爸妈，以及弟弟和儿子，大部队浩浩荡荡的搬家。


    前些年，夫妻俩还会抽空出游，瞅瞅大好河山，领略自然风光。可自从银杏五十岁之后，他们再也没有离开过京市。


    两边的老人年纪都大了，身边离不得人。


    许父年轻时受过伤，老了之后各种病痛来袭。许母鹤发童颜，精神矍铄，是个乐观开朗的老太太。


    李大力和田双这边正好反过来。李大力身体挺棒，虽说驼背的厉害，却半点不见憔悴。而田双小病不断，经常往医院跑。


    跟在t市一样，许父许母和李大力夫妻住在隔壁。


    有儿孙相陪，有老朋友作伴，四位老人都很开心。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小辈不结婚。


    拿许母来说，以前盼着姑娘出嫁，望眼欲穿，恨不得把她们塞上花架。


    好不容易女儿都嫁人，且小日子过得顺心遂意，外孙子外孙女一个接一个的往外蹦。


    儿子也娶了媳妇，孙子也有了，还是个聪明懂事，从小成绩名列前茅，人见人夸，引以为傲的好孙子。


    可无论是外孙还是孙子，通通不结婚。


    她又急又愁，全都三十好几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特别是老大家的双胞胎，眼看着要奔四字头了，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全国知名，还是俩光棍。


    老二家的姑娘三十四，没有一点要嫁的迹象，连个男朋友都没往家里带。


    老三家的儿子长得随他爸，找老婆的眼光也随他爸，只不过现在的姑娘眼光高，不像老三那时候，轻轻松松拿出一颗真心。


    至于孙子，无论是工作还是样貌学历家世，通通拿得出手，但是也没媳妇。


    她一天一个电话，五天一循环，从最大的外孙到最小的孙子，挨个打，挨个催。


    孩子们孝顺，不敢不接，也不敢挂，可就是东扯西拉，绝口不提结婚的事。


    催完孙辈，她又给儿女打电话，一个个的骂，当父母的半点心不操，任由孩子们胡闹。


    儿女们信誓旦旦的保证，定会压着孩子成亲。


    她高兴的挂断电话。


    可日子一天一天过，一个结婚的喜讯都没传来。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许父也在一旁悠悠嘆气。


    俩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


    「老头子，盖好被子，睡吧。」


    「老婆子，掖好被角，明天再打电话。」


    想比他们俩口要操心五个人，李大力和田双在数量上则只有其五分之二。


    儿子年轻，他们倒不那么迫切的催结婚。


    可儿子也不省心。


    明明小时候很听话，爱学习又懂事，不哭不闹好娃娃。


    可越长大，越不靠谱。


    初中还在班级前面头几名，高中颠了个，跑到后面头几名。


    高三被姑娘压着学了一年，将将够上本科线。


    上了大学，也没让他们松口气，接二连三的换专业，开始学什么看星星，后来又学研究古人，再后来跑去学唱歌，又闹着要退学。


    气得她直接进了医院。


    女婿把人狠狠揍了一顿，总算消停了，老老实实的念完大学。


    不过毕业后，干啥都干不长，几个月换份工作，让他去店子里也不愿意。


    好在家里给他留了许多钱，哪怕不工作，也不用担心饿死。还有好几套房子，光房租就够开支。


    回过头，再把目光放在外孙子身上，又开始愁他娶媳妇。


    在四位老人的碎碎念中，时间走到银杏生日的前一天。


    许扬早一个月在亲友群里通知，媳妇生日当天，他要过二人世界，大家提前一天过来庆祝，聚在一起吃顿饭，唠唠嗑。


    不诚想，竟有意外之喜。


    小辈们全都成双成对，没一个落单的。


    许母笑得合不拢嘴，看看这个，瞅瞅那个，都很满意。


    几分钟后，自动启动催婚模式。


    等到晚上，亲友群里多了六个人。


    次日，许扬早早起床，亲自去厨房做了一碗长寿面，看着媳妇开开心心的吃下去。又给她拍了张美美的照片，发到亲友群里，收穫一大波贊和红包。


    接着，他牵上媳妇的手，一起坐车去买彩票。


    一长串的数字，银杏轻轻松松的念出来。


    「媳妇，快把彩票收好。」


    「你别紧张，也许中不了。」


    「你不是一直念叨，等中了后，把钱全部捐给孤儿院嘛。」


    「那你帮我收着。」


    「行。」


    俩人的行程当然还没完。


    第二站，地坛公园。


    金光的银杏叶簌簌飘落，给大地铺上了一层薄薄的被子。


    许扬紧紧握住银杏的手，带她慢慢的走在银杏大道上。阳光穿透树叶间隙，热情洋溢的洒在俩人身上，驱走阴霾，带来希望和甜蜜。


    「媳妇，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怎么可能忘。」


    「我十一岁，你六岁。」


    「我在银杏树下玩，你从那边走过来。」


    「我给你吃糖，你站起来就跑。」


    「你傻乎乎黑黝黝。」


    「你精灵古怪笑靥如花。」


    「我叫李银杏。」


    「我叫许扬。」


    「执许扬之手。」


    「与银杏偕老。」


    （全文完）